第216章 杀人越货
两支队伍的轨迹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着同一个交点汇合。
一个是由东向西的雇佣军团，一个是由西向东的独行者，他们都走在两道沙丘之间的洼地中，擦肩而过几乎是不可避免的。
随着距离越来越近，那个灰色斗篷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那件斗篷的布料很粗糙，边角处有几处被风沙磨出来的线头，下摆沾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沙粒。
斗篷之下，隐约可以看到一只握着剑柄的手，那只手不大，手指细而长，骨节分明，皮肤的颜色被风沙和光线压得很暗，看不真切。
那把剑被裹在一层灰布中，只露出剑柄的末端。
近到三步之内。
雇佣军团的先头已经走到了与灰袍人平行的位置。
近在咫尺的间隔让疤面得以更仔细地看清对方的细节。
袍角边缘的磨损痕迹、靴面上覆盖的灰白沙粒、以及兜帽之下被阴影覆盖的下巴线条，那下颌线的弧度偏柔，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常年在外厮杀的男人会有的轮廓。
这个念头在疤面的脑海里只停留了一瞬，便被他自己掐灭了。
他收回了目光。
他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，与灰袍人的最近距离大约只隔了两臂之宽。
那个灰袍人也没有停。
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，疤面闻到了一缕气味。
那味道很淡，被干燥的风沙几乎吹得散尽，但他常年在外摸爬滚打的鼻子还是捕捉到了。
像是皂角的味道，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草木清冽，与这片沙漠的枯槁气息格格不入。
疤面没有侧头。
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拉开。
五步，十步，十五步。
那个灰袍人自始至终没有停，没有侧头，甚至没有改变走路的节奏。
疤面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那口气从他鼻腔中呼出，在干燥的空气中化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雾，被风沙一卷就散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，那层汗被风一吹，凉得有些刺骨。
他张了张嘴，准备说句什么。
比如虚惊一场，或者娘的，走个路也吓出一身汗，或者什么别的能让大家松口气的话。
他是团长，队伍的气氛需要他来维持。
但他没有说出口。
因为就在他嘴巴张到一半的时候，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先从队伍的尾端传来，是那个三角眼的老四。
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，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、含混不清的咕噜声。
疤面猛得回头。
那一幕让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。
老四的嘴张着，嘴唇翕动着，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。
他的眼睛瞪得滚圆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，瞳仁深处的惊恐像是一条被冻在冰层里的鱼。
他的脖子上，有一道细细的红线。
那根红线横向穿过他的喉结，细得像是一根被拉断的丝线，却在下一瞬迅速变粗。
从丝线变成绳索，从绳索变成裂缝，最终，鲜血从那道缝隙中喷涌而出，像是一道被压得太久的泉眼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他的头颅滑了一下。
像是放在球座上的圆球被人轻轻一推，先是一点点倾斜，然后整颗头颅从脖子上滑落下来，在沙地上滚了两圈，沾满了灰白色的沙粒，停在了疤面的脚边。
那双三角眼还在眨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然后彻底凝固了。
没有头的身体还在保持着生前走路的节奏，脚还在往前迈，一步，两步，第三步的时候膝盖一软，整个人栽倒在沙地上，脖颈断口处的鲜血泼洒开来，将灰白色的沙粒染成了一片暗红。
队伍末端的另外三个雇佣兵，也几乎是同样的状况。
他们的头颅不知去了哪里，颈部的切口平滑得不像话，像是被一柄极其锋利的刀刃以极快的速度掠过。
无头的身体立在那里，保持着生前最后动作的姿态，有人还握着刀，有人还半张着嘴，有人甚至还在笑。
那张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撤下去，但头已经没了。
那人出手了。
他们甚至无一人能察觉。
恐惧在队伍中炸开了。
那是真正的炸开，从每一个人的眼底，喉咙，从每一次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里炸开。
有人开始尖叫，声音尖锐刺耳，被风沙撕碎成断断续续的片状。
有人连尖叫都发不出，只是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，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。
疤面的瞳孔还在剧烈收缩。
他看到了。
那个灰袍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，转过身来，正面对着这支陷入恐惧的雇佣军团。
宽大的兜帽依然遮着脸，只露出下半张脸的一角。
那一角上，嘴唇的线条很淡，唇角微微抿着，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灰袍之下，那只握着剑柄的手抬了起来，修长的指节缠绕在剑柄上，以一种极稳定的姿态将剑从灰布剑鞘中缓缓拔出。
剑锋出鞘的声音划破了风沙的呜咽，清冽而锐利。
那是一柄通体泛着幽蓝色光芒的长剑，剑身一侧刻日月星辰，一侧刻山川河流。
下一刻，灰袍人周身爆发出强大的灵力。
那股灵力从斗篷之下向外扩散，如同被引爆的火药桶，将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都震得嗡嗡作响。
灵力的余波沿着沙面向四周推进，将灰白色的沙粒从地面上掀起，像是被犁过的田地翻出了灰白色的土浪。
恐怖的灵力卷起黄沙，在周身形成一道龙卷。
那道龙卷足有十丈高，以灰袍人为中心疯狂旋转，风速快到那些沙粒在彼此碰撞间擦出了细碎的火花，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过年时燃放的爆竹。
蓝色剑光从龙卷中飞出。
那是一道道弧形的剑气，薄如蝉翼，快如闪电，在漫天黄沙中划出一道道幽蓝色的轨迹。
那些剑光像是长了眼睛，精准地避开了队伍中间的角马和货物，却朝着那些雇佣兵们飞去。
修为弱小的修士被剑光扫过，身体瞬间被搅碎，血肉和骨骼的碎块混杂在灰白色的沙粒中，漫天飞舞。
甚至没有惨叫，因为在他们的喉咙还能发出声音之前，剑光已经切断了他们的声带。
短短两息之间，三十余人的雇佣军团，倒下了将近二十个。
那些倒下的躯体支离破碎地散落在沙地上，断肢还在微微抽搐着，鲜血浸透了灰白色的沙粒，将那片沙地染成了接近黑色的深褐。
疤面的眼睛红了。
他不是悲伤，是愤怒。
愤怒烧上来的时候，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方才的恐惧。
他在这片沙漠里摸爬滚打七八年，从来都是他杀人，没有人杀他的人。
那些跟着他从一次次遗迹中爬出来的兄弟们，现在正像被屠宰的牲口一样倒在沙地上，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，扶摇境巅峰的修为瞬间爆发。
灵力从他丹田中涌出，顺着经脉灌注到四肢百骸，将他浑身肌肉撑得鼓胀起来，那件本就破旧的皮甲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冲击，在肩胛和肋部的位置裂开了几道口子。
他拔出腰间的厚背砍刀，刀身宽如门板，刀刃在灵力的灌注下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。
他脚下发力，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，朝着那团龙卷扑了过去。
这一扑，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了七八年的雇佣兵头目，将全身灵力与毕生的战斗本能都压在了这一刀上。
刀锋划过空气，发出沉闷的啸声，刀身上的灵力将周围的沙粒都烧成了琉璃状的碎屑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龙卷之中，那个灰袍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侧。
近在咫尺。
兜帽的阴影之下，他看不清那个人的眼睛。
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平淡而冷漠，像是在看一块已经裂开的石头。
那个人的手中握着一柄幽蓝色的长剑，剑尖微微低垂。
一滴鲜血正沿着剑脊缓缓滑落，汇集到剑尖上，凝成一颗饱满浑圆的血珠，停顿了一息，然后落在地上。
那颗血珠落地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，像是一滴雨水滴落在沙面上。
她立在那里，宽大的灰袍在风沙中轻轻晃动，周身萦绕的灵力余波让空气都变得黏稠沉重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疤面张着嘴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在发抖，但他控制不住。
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在反复震荡，那三个字像是从经脉深处涌上来的，带着一种让他四肢冰凉的寒意。
“神藏……境！”
“修……士！”
他的话还没有说完。
最后一个音节卡在齿缝间，还没有来得及吐出，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什么不对劲。
他低头看去。
他身上的皮甲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。
那道裂痕从他的左肩斜向贯穿到右侧腰腹，像是一条用朱砂笔在纸面上轻轻勾出的线条。
然后，那根线条向四周扩散，变成了两根，三根，十根，百根！
密密麻麻的红痕如同蛛网般在他的身体表面蔓延开来，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。
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。
他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以极快的速度四分五裂。
皮肤、肌肉、骨骼，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些红痕的边界线上裂开、分离、瓦解，像是有人用一柄看不见的刀在他的身体里画了一副棋盘，然后顺着那些线条将他的身体切割成了一块一块。
下一秒，他的身体炸开了。
碎肉与血雾漫天。
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炸开，血肉碎块朝着四面八方飞溅出去，打在灰白色的沙地上，打在那些还站着的雇佣兵们的身上和脸上。
血雾在风沙中迅速扩散开来，将方圆十余丈的空气都染成了一层淡淡的红色。
那层红色的雾气在风沙中弥漫、旋转、最后被风裹挟着飘向远方的沙丘。
疤面消失了。
或者说，他变成了一种以碎肉和血雾的形态扩散在尼穆格大沙漠上空的物质。
他的那柄厚背砍刀还插在地上，刀身埋在沙粒中，只露出一截刀柄。
刀柄上那圈被摸得发黑发亮的兽筋上，溅了几滴浓稠的血。
灰袍人站在那里。
她收回剑，剑尖朝下，那滴血从剑脊上滑落后，剑身上再也没有留下一丝血痕。幽蓝色的剑光收敛了一些，像是被她的灵力压了回去，只在剑刃边缘留下一层薄薄的蓝芒。
她偏过头，看向那些还站着的雇佣兵。
剩下的大约有七八个人。他们或站或跪在沙地上，身上溅满了同伴的鲜血和碎肉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，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被恐惧抽空了所有反应机能的空白。
有人在发抖，抖得像筛糠。
有人双腿一软，直接跪倒在沙地上，裤裆的位置在灰白色的沙粒上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有人张着嘴，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，哭声被堵在喉咙里，发不出来，只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抽噎声。
灰袍人抬起手，将兜帽的帽檐又往下拉了拉，动作不紧不慢，像是在整理一件穿久了有些松垮的旧衣。
她转过身，不再看那些雇佣兵，朝着队伍中间那三匹角马走去。
角马还活着。
它们的胆子比人大，或者说，它们的感知太迟钝了，根本没来得及察觉到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它们只是甩了甩尾巴，把背上驮着的兽皮袋抖得晃了几下。
她走到角马跟前，伸手扯开其中一只兽皮袋的扎口绳，往里看了一眼，然后从里面掏出一枚玉简。
那枚玉简不大，只有巴掌长，通体泛着淡淡的青白色。
表面刻着一些古老的文字，文字的线条边缘有被磨损的痕迹，玉简的一端还缺了一个角，像是被人用力摔过又被捡了起来。
她将玉简翻过来，借着幽蓝色的剑芒看到了背面的几个古字。
楼兰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不像是什么大家手笔，倒像是匆忙之中用刀尖匆忙刻上去的。
但确实是楼兰的文字，她在古籍拓片中见过这种字体。
她将那枚玉简收进怀中，又翻找了一下其他的兽皮袋，将几件看起来与楼兰相关的物件挑出来收好，然后拍了拍手，转过身来。
那些雇佣兵还在原地，没有人敢动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，在那些幸存者面前停住。
兜帽的阴影覆盖着她的面容，他们只能看到一缕从兜帽边缘滑落的碎发和微微垂下的下巴轮廓。
她的声音很平淡，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对一件不相干的事做出评价：“不该见到的，见到了。不该留下的，留下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手中的幽蓝色长剑重新亮了起来。
“你们运气不好。”
剑气破空声响起，又一连串响了几下，最后一道声响落下之后，方圆百丈之内，只剩下风沙的呜咽声。
她收剑入鞘，灰色的斗篷在风沙中微微起伏。
角马背上那些兽皮袋还沉甸甸地挂着，袋口被风吹得微微开合，露出里面几件泛着微弱灵光的器物。
但她没有再看那些东西一眼。
能让她停下脚步的，只有那枚玉简上的两个字。
楼兰。
她转过身，继续朝着尼穆格大沙漠的更深处走去。
斗篷的下摆在风沙中翻卷着，露出底下一双被磨损得有些发白的靴子和靴面上覆盖的灰白细沙。
在她身后，沙暴正在悄悄合拢，将那些倒在沙地上的尸骸、碎肉、血渍一并掩埋，像是大地在用沙子擦拭自己的表面，不留下任何痕迹。
这是尼穆格大沙漠的规矩。
沙子会记住一切，也会吞掉一切。
风沙愈发猛烈了。
沙粒打在她身上，打在那些角马的尸体上，打在插在地上的那柄厚背砍刀的刀柄上，发出细密而密集的声响。
那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将天地之间填得满满当当，像是有人在用沙粒弹奏一首没有旋律的挽歌。
灰色斗篷的身影在漫天风沙中越走越远，越走越淡，最终与灰白色的沙暴融为一体，再也分辨不出哪里是人，哪里是沙。
一个是由东向西的雇佣军团，一个是由西向东的独行者，他们都走在两道沙丘之间的洼地中，擦肩而过几乎是不可避免的。
随着距离越来越近，那个灰色斗篷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那件斗篷的布料很粗糙，边角处有几处被风沙磨出来的线头，下摆沾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沙粒。
斗篷之下，隐约可以看到一只握着剑柄的手，那只手不大，手指细而长，骨节分明，皮肤的颜色被风沙和光线压得很暗，看不真切。
那把剑被裹在一层灰布中，只露出剑柄的末端。
近到三步之内。
雇佣军团的先头已经走到了与灰袍人平行的位置。
近在咫尺的间隔让疤面得以更仔细地看清对方的细节。
袍角边缘的磨损痕迹、靴面上覆盖的灰白沙粒、以及兜帽之下被阴影覆盖的下巴线条，那下颌线的弧度偏柔，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常年在外厮杀的男人会有的轮廓。
这个念头在疤面的脑海里只停留了一瞬，便被他自己掐灭了。
他收回了目光。
他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，与灰袍人的最近距离大约只隔了两臂之宽。
那个灰袍人也没有停。
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，疤面闻到了一缕气味。
那味道很淡，被干燥的风沙几乎吹得散尽，但他常年在外摸爬滚打的鼻子还是捕捉到了。
像是皂角的味道，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草木清冽，与这片沙漠的枯槁气息格格不入。
疤面没有侧头。
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拉开。
五步，十步，十五步。
那个灰袍人自始至终没有停，没有侧头，甚至没有改变走路的节奏。
疤面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那口气从他鼻腔中呼出，在干燥的空气中化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雾，被风沙一卷就散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，那层汗被风一吹，凉得有些刺骨。
他张了张嘴，准备说句什么。
比如虚惊一场，或者娘的，走个路也吓出一身汗，或者什么别的能让大家松口气的话。
他是团长，队伍的气氛需要他来维持。
但他没有说出口。
因为就在他嘴巴张到一半的时候，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先从队伍的尾端传来，是那个三角眼的老四。
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，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、含混不清的咕噜声。
疤面猛得回头。
那一幕让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。
老四的嘴张着，嘴唇翕动着，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。
他的眼睛瞪得滚圆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，瞳仁深处的惊恐像是一条被冻在冰层里的鱼。
他的脖子上，有一道细细的红线。
那根红线横向穿过他的喉结，细得像是一根被拉断的丝线，却在下一瞬迅速变粗。
从丝线变成绳索，从绳索变成裂缝，最终，鲜血从那道缝隙中喷涌而出，像是一道被压得太久的泉眼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他的头颅滑了一下。
像是放在球座上的圆球被人轻轻一推，先是一点点倾斜，然后整颗头颅从脖子上滑落下来，在沙地上滚了两圈，沾满了灰白色的沙粒，停在了疤面的脚边。
那双三角眼还在眨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然后彻底凝固了。
没有头的身体还在保持着生前走路的节奏，脚还在往前迈，一步，两步，第三步的时候膝盖一软，整个人栽倒在沙地上，脖颈断口处的鲜血泼洒开来，将灰白色的沙粒染成了一片暗红。
队伍末端的另外三个雇佣兵，也几乎是同样的状况。
他们的头颅不知去了哪里，颈部的切口平滑得不像话，像是被一柄极其锋利的刀刃以极快的速度掠过。
无头的身体立在那里，保持着生前最后动作的姿态，有人还握着刀，有人还半张着嘴，有人甚至还在笑。
那张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撤下去，但头已经没了。
那人出手了。
他们甚至无一人能察觉。
恐惧在队伍中炸开了。
那是真正的炸开，从每一个人的眼底，喉咙，从每一次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里炸开。
有人开始尖叫，声音尖锐刺耳，被风沙撕碎成断断续续的片状。
有人连尖叫都发不出，只是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，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。
疤面的瞳孔还在剧烈收缩。
他看到了。
那个灰袍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，转过身来，正面对着这支陷入恐惧的雇佣军团。
宽大的兜帽依然遮着脸，只露出下半张脸的一角。
那一角上，嘴唇的线条很淡，唇角微微抿着，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灰袍之下，那只握着剑柄的手抬了起来，修长的指节缠绕在剑柄上，以一种极稳定的姿态将剑从灰布剑鞘中缓缓拔出。
剑锋出鞘的声音划破了风沙的呜咽，清冽而锐利。
那是一柄通体泛着幽蓝色光芒的长剑，剑身一侧刻日月星辰，一侧刻山川河流。
下一刻，灰袍人周身爆发出强大的灵力。
那股灵力从斗篷之下向外扩散，如同被引爆的火药桶，将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都震得嗡嗡作响。
灵力的余波沿着沙面向四周推进，将灰白色的沙粒从地面上掀起，像是被犁过的田地翻出了灰白色的土浪。
恐怖的灵力卷起黄沙，在周身形成一道龙卷。
那道龙卷足有十丈高，以灰袍人为中心疯狂旋转，风速快到那些沙粒在彼此碰撞间擦出了细碎的火花，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过年时燃放的爆竹。
蓝色剑光从龙卷中飞出。
那是一道道弧形的剑气，薄如蝉翼，快如闪电，在漫天黄沙中划出一道道幽蓝色的轨迹。
那些剑光像是长了眼睛，精准地避开了队伍中间的角马和货物，却朝着那些雇佣兵们飞去。
修为弱小的修士被剑光扫过，身体瞬间被搅碎，血肉和骨骼的碎块混杂在灰白色的沙粒中，漫天飞舞。
甚至没有惨叫，因为在他们的喉咙还能发出声音之前，剑光已经切断了他们的声带。
短短两息之间，三十余人的雇佣军团，倒下了将近二十个。
那些倒下的躯体支离破碎地散落在沙地上，断肢还在微微抽搐着，鲜血浸透了灰白色的沙粒，将那片沙地染成了接近黑色的深褐。
疤面的眼睛红了。
他不是悲伤，是愤怒。
愤怒烧上来的时候，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方才的恐惧。
他在这片沙漠里摸爬滚打七八年，从来都是他杀人，没有人杀他的人。
那些跟着他从一次次遗迹中爬出来的兄弟们，现在正像被屠宰的牲口一样倒在沙地上，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，扶摇境巅峰的修为瞬间爆发。
灵力从他丹田中涌出，顺着经脉灌注到四肢百骸，将他浑身肌肉撑得鼓胀起来，那件本就破旧的皮甲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冲击，在肩胛和肋部的位置裂开了几道口子。
他拔出腰间的厚背砍刀，刀身宽如门板，刀刃在灵力的灌注下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。
他脚下发力，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，朝着那团龙卷扑了过去。
这一扑，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了七八年的雇佣兵头目，将全身灵力与毕生的战斗本能都压在了这一刀上。
刀锋划过空气，发出沉闷的啸声，刀身上的灵力将周围的沙粒都烧成了琉璃状的碎屑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龙卷之中，那个灰袍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侧。
近在咫尺。
兜帽的阴影之下，他看不清那个人的眼睛。
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平淡而冷漠，像是在看一块已经裂开的石头。
那个人的手中握着一柄幽蓝色的长剑，剑尖微微低垂。
一滴鲜血正沿着剑脊缓缓滑落，汇集到剑尖上，凝成一颗饱满浑圆的血珠，停顿了一息，然后落在地上。
那颗血珠落地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，像是一滴雨水滴落在沙面上。
她立在那里，宽大的灰袍在风沙中轻轻晃动，周身萦绕的灵力余波让空气都变得黏稠沉重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疤面张着嘴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在发抖，但他控制不住。
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在反复震荡，那三个字像是从经脉深处涌上来的，带着一种让他四肢冰凉的寒意。
“神藏……境！”
“修……士！”
他的话还没有说完。
最后一个音节卡在齿缝间，还没有来得及吐出，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什么不对劲。
他低头看去。
他身上的皮甲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。
那道裂痕从他的左肩斜向贯穿到右侧腰腹，像是一条用朱砂笔在纸面上轻轻勾出的线条。
然后，那根线条向四周扩散，变成了两根，三根，十根，百根！
密密麻麻的红痕如同蛛网般在他的身体表面蔓延开来，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。
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。
他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以极快的速度四分五裂。
皮肤、肌肉、骨骼，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些红痕的边界线上裂开、分离、瓦解，像是有人用一柄看不见的刀在他的身体里画了一副棋盘，然后顺着那些线条将他的身体切割成了一块一块。
下一秒，他的身体炸开了。
碎肉与血雾漫天。
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炸开，血肉碎块朝着四面八方飞溅出去，打在灰白色的沙地上，打在那些还站着的雇佣兵们的身上和脸上。
血雾在风沙中迅速扩散开来，将方圆十余丈的空气都染成了一层淡淡的红色。
那层红色的雾气在风沙中弥漫、旋转、最后被风裹挟着飘向远方的沙丘。
疤面消失了。
或者说，他变成了一种以碎肉和血雾的形态扩散在尼穆格大沙漠上空的物质。
他的那柄厚背砍刀还插在地上，刀身埋在沙粒中，只露出一截刀柄。
刀柄上那圈被摸得发黑发亮的兽筋上，溅了几滴浓稠的血。
灰袍人站在那里。
她收回剑，剑尖朝下，那滴血从剑脊上滑落后，剑身上再也没有留下一丝血痕。幽蓝色的剑光收敛了一些，像是被她的灵力压了回去，只在剑刃边缘留下一层薄薄的蓝芒。
她偏过头，看向那些还站着的雇佣兵。
剩下的大约有七八个人。他们或站或跪在沙地上，身上溅满了同伴的鲜血和碎肉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，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被恐惧抽空了所有反应机能的空白。
有人在发抖，抖得像筛糠。
有人双腿一软，直接跪倒在沙地上，裤裆的位置在灰白色的沙粒上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有人张着嘴，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，哭声被堵在喉咙里，发不出来，只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抽噎声。
灰袍人抬起手，将兜帽的帽檐又往下拉了拉，动作不紧不慢，像是在整理一件穿久了有些松垮的旧衣。
她转过身，不再看那些雇佣兵，朝着队伍中间那三匹角马走去。
角马还活着。
它们的胆子比人大，或者说，它们的感知太迟钝了，根本没来得及察觉到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它们只是甩了甩尾巴，把背上驮着的兽皮袋抖得晃了几下。
她走到角马跟前，伸手扯开其中一只兽皮袋的扎口绳，往里看了一眼，然后从里面掏出一枚玉简。
那枚玉简不大，只有巴掌长，通体泛着淡淡的青白色。
表面刻着一些古老的文字，文字的线条边缘有被磨损的痕迹，玉简的一端还缺了一个角，像是被人用力摔过又被捡了起来。
她将玉简翻过来，借着幽蓝色的剑芒看到了背面的几个古字。
楼兰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不像是什么大家手笔，倒像是匆忙之中用刀尖匆忙刻上去的。
但确实是楼兰的文字，她在古籍拓片中见过这种字体。
她将那枚玉简收进怀中，又翻找了一下其他的兽皮袋，将几件看起来与楼兰相关的物件挑出来收好，然后拍了拍手，转过身来。
那些雇佣兵还在原地，没有人敢动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，在那些幸存者面前停住。
兜帽的阴影覆盖着她的面容，他们只能看到一缕从兜帽边缘滑落的碎发和微微垂下的下巴轮廓。
她的声音很平淡，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对一件不相干的事做出评价：“不该见到的，见到了。不该留下的，留下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手中的幽蓝色长剑重新亮了起来。
“你们运气不好。”
剑气破空声响起，又一连串响了几下，最后一道声响落下之后，方圆百丈之内，只剩下风沙的呜咽声。
她收剑入鞘，灰色的斗篷在风沙中微微起伏。
角马背上那些兽皮袋还沉甸甸地挂着，袋口被风吹得微微开合，露出里面几件泛着微弱灵光的器物。
但她没有再看那些东西一眼。
能让她停下脚步的，只有那枚玉简上的两个字。
楼兰。
她转过身，继续朝着尼穆格大沙漠的更深处走去。
斗篷的下摆在风沙中翻卷着，露出底下一双被磨损得有些发白的靴子和靴面上覆盖的灰白细沙。
在她身后，沙暴正在悄悄合拢，将那些倒在沙地上的尸骸、碎肉、血渍一并掩埋，像是大地在用沙子擦拭自己的表面，不留下任何痕迹。
这是尼穆格大沙漠的规矩。
沙子会记住一切，也会吞掉一切。
风沙愈发猛烈了。
沙粒打在她身上，打在那些角马的尸体上，打在插在地上的那柄厚背砍刀的刀柄上，发出细密而密集的声响。
那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将天地之间填得满满当当，像是有人在用沙粒弹奏一首没有旋律的挽歌。
灰色斗篷的身影在漫天风沙中越走越远，越走越淡，最终与灰白色的沙暴融为一体，再也分辨不出哪里是人，哪里是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