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江年

青墟之外 · 牵着爷的爪儿 · 第1章 · 4281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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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边黑暗,沉如深海。

没有时间概念,没有空间感知,江年的意识就在这片死寂冰冷的混沌里反复浮沉、飘荡。

时而模糊溃散,如同风中碎絮,随时都会彻底湮灭......

时而聚拢凝实,留存一丝微弱的清醒,在明暗拉扯的无尽煎熬里,磨去了所有躁动与锋芒,只剩一片懵懂的茫然。

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,极致的虚无包裹着他,思维慢慢停滞,认知逐渐空白,仿佛悬浮在一片与世隔绝的虚无夹缝中,连情绪都无从滋生。

不知沉浮了多久,遥远黑暗的尽头,终于透出一缕极淡的幽蓝亮光,那光亮并不炽烈,但却像穿透万丈深海的天光,牢牢牵住了江年濒临涣散的意识。

凭着本能,江年奋力向上挣脱,周遭冰冷刺骨的窒息感层层褪去,混沌的思维开始缓慢复苏,当指尖触碰到那抹微凉的蓝光时,紧绷的意识屏障轰然碎裂。

睁眼的瞬间,江年只感觉视线模糊,双耳嗡鸣。

脑海中空空荡荡,只剩一具轻飘飘、空荡荡的躯体感知,他僵躺着,眼珠无法转动,思维迟缓,一时间连抬手张口这样的本能都变得无比陌生。

这份迷茫持续了数息,模糊的视线才慢慢聚焦,耳边的嗡鸣渐渐褪去。

斑驳泛黄,布满水渍蛛网的天花板映入眼帘,沉闷的空气裹挟着铁锈,潮湿的霉味与一丝诡异的药香涌入鼻腔。

真实的触感、嗅觉、听觉层层叠加,一点点夯实了涣散的意识,驱散了虚无的混沌。

江年终于缓缓回过神,思维开始缓慢运转。

极致的虚弱深入骨髓,四肢百骸仿佛被彻底抽空气力,身体的不适让他彻底清醒,压下了心底初生的错愕与疑惑,江年缓慢地挪动身体,借着微弱的视线,缓慢扫视周遭环境。

这是一间狭小逼仄的宿舍,墙面发黑掉灰,四台锈迹斑斑的铁架上下铺,劳保手套......破旧工装......塑料水杯散落一地。

宿舍内一共有三人。

墙角下铺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,面容沟壑纵横,看着格外苍老,此时对方正双目紧闭,似乎在小憩。

门口上铺床位整洁空置,唯独对面上铺的少年,似乎察觉到了床榻的细微动静,立刻俯身望来,清亮的眼眸里瞬间盛满欣喜与后怕。

“江年,你终于醒了!你都昏睡三天了,可把我们吓惨了。”林七连忙放下衣物,扒着床沿探头探脑,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。

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,江年的思绪愈发混乱:“这是哪?这哥们是谁?”

好在理智的小人击败了好奇心,江年没有问出这句话,而是继续维持着久病初醒的迟钝与虚弱,嗓音干涩沙哑地回道:“没......没事儿了,多谢关心。”

话音刚落,脑海中细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潮水般缓缓涌现。

江年,十七岁,同父母、妹妹居住在万象城51区秀桐街的一家安置房内,因为没有身份无法继续学业,为了能让妹妹就读当地的公立中学,便找了一家接收黑户的工厂当短工......每日无休止的流水线劳作,熬夜加班是常态,管理严苛蛮横,还时常克扣工资......

一幕幕记忆画面在脑海里快速滑过,最终记忆停留在江年顶着压力去找监工辞职,回到宿舍后昏倒。

“我这是穿越了?这人竟然也叫江年,还挺巧。”

“不对,我怎么不记得穿越前的事儿?”

前一秒江年还在为穿越的事儿感到惊叹,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似乎出了问题,他有着完整的自我认知,却没有构建这套认知的记忆。

这种不适配的错位感让江年一时间陷入了迷茫。

舍友看到江年突然发呆,也没有起疑,只当他刚睡醒,脑子还没缓过来。

林七利落爬下床,端过床头柜温好的白开水,递到江年手边,嘴上不停道:“你前段时间突然高烧不退,整个人昏昏沉沉,饭也吃不下,全靠我和莫叔轮流照看。”

“厂里医务室随便开了点药,根本不管用,眼看你差点就挺不过去了。”

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还有没有哪里难受?”

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,终于把江年的意识拉了回来。

“谢谢。”

他声音依旧沙哑,温水入喉,稍缓喉咙的干涩,“我怎么会突然高烧昏迷,医生怎么说的?”

简单的头脑风暴过后,江年意识到,比起探寻前世的记忆,现在还有一件优先级更高的事儿。

搞清楚这具身体死亡的原因!

如果没有他的穿越,这具身体其实已经死了,但是原主的记忆中,他的身体一直很好,完全解释不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致命重病。

鼻腔里那一丝萦绕不散的诡异药香,带着一丝莫名的成瘾性,让他心底悄然升起警惕。

“医生说你就是普通的感冒,休息一两天就好了。”林七脸上的轻松稍稍褪去,下意识看了一眼紧闭的宿舍门,压低了声音,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与不解:“说实话,我们也觉得奇怪,你之前身体一直好好的,就是那天去找监工提了辞职回来后就突然垮了。”

林七话音刚落,江年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身形异常肥胖的中年男人形象,臃肿的身躯撑满西装,脸上皮肉松弛,头顶一道横贯额头的狰狞长疤,让其面相愈发凶戾骇人。

“监工,金彪。”

他想起来了,原主提辞职那天,实际上与金彪闹了点不愉快,工资结算时金彪要扣掉30%的服务费,江年自然不肯,便和金彪起了点口角之争。

回来后江年就开始一病不起,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?

虽然经常熬夜加班,但原身体主人十八岁不到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,绝不可能仅仅因为疲惫,就骤然高烧昏迷惨死在宿舍,根本不符合常理。

宿舍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窗外隐约的机器轰鸣。

良久,一直闭目躺着的老莫叔忽然开口,嗓音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,语气却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重:“你小子命大,前阵子西区流水线一小伙跟你一样,辞工后突然病倒,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。”

这句话轻飘飘落下,却像一块寒石砸进江年心底。

林七闻言顿时缩了缩脖子,连忙摆手压低声音:“莫叔,别乱说。”

老莫叔依旧紧闭双眼,唇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,不再多言。

江年瞬间彻底了然,这根本不是积劳成疾,而是一场针对性的暗中加害。

“但这是怎么做到的呢?”

江年暗自思忖,他与金彪只有口角上的交锋,期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,从对方办公室出来到回宿舍休息,期间没有喝过水,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。

百思不得其解。

江年压下所有心绪,顺势接着林七的话道:“莫叔,七仔说的对,没证据的事儿不要乱说,被有心人听到了不好。”

见江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,林七和老莫便不再开口。

......

江年靠在床头闭目静养。

表面是在休息,实则他在探索这具刚接手的身体。无论接下来要做什么,一切的根基都是先彻底掌控这具身体。

好消息是,该有的零件一件不缺。

坏消息是,保养没跟上。

先不说生病的事儿,江年发现这具还不到十八岁的身体,竟然有腰肌劳损的症状,除此之外颈椎、关节也有诸多小毛病。

一通折腾下来,本就状态不佳的江年,很快便有了困意。

当江年的意识即将陷入沉睡时,异变突然发生,视野中的黑暗骤然褪去,前方凭空浮现一座巨大且华丽的金色宫殿。

宫殿四周的高墙连绵延伸,墙面上错落镶嵌着一本本封皮陈旧厚重的古籍,书页紧闭,沉安静立,像是尘封了无尽岁月的过往。

空间大多数区域,尽数被一团浓稠浑浊的灰雾填满,雾层厚重翻滚,沉沉浮浮,如同永不平息的泥浪。

江年心神震动,脑海中自动浮现两个词,“精神空间,记忆宫殿!”

他试着控制意识往前试探,可那灰雾仿佛拥有无形壁垒,意识刚一触碰到雾层表层,便如同石子沉入泥潭,瞬间被稀释、吞没。

任凭他反复尝试探查,结果始终如一。

“看来这就是记忆存在空白的根源了。”

尽管眼前的一切如此诡异,但江年却感到一阵心安。

心情大好,甚至起了探索这座宫殿的兴致,就在他目光扫过殿堂中央时,一抹璀璨的金光刺破灰暗,牢牢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
正中央的石台上,静静悬浮着一本通体鎏金,材质未知的古朴书籍,书页凝练厚重,流转着淡淡的微光,没有任何灰尘,仿佛亘古长存。

江年操控着意识体缓缓靠近,小心翼翼地触碰封面。

“哗哗哗......”

指尖触碰的刹那,鎏金书页无风自动,快速翻动。

一股股温和纯粹的信息流顺着意识体,瞬间涌入他的脑海深处。一段段晦涩难懂的古文经字,无需刻意背诵领悟,便已然彻底通晓。

“《神照内观经》.......夫神者,人身之烛也。”

“藏于灵台,照于方寸,不燃而明,不风而动。”

“常人役神于外,目驰五色,耳逐五音,神散而不归,如灯置风中,焰摇而油尽。”

“修者返照于内,收光反听,神凝而不泄,如灯置密室,焰定而室明......”

江年的意识体静立虚空,摒弃杂念,心底缓缓诵念起《神照内观经》的古奥经文,一字一句,古朴沉厚,带着源自灵魂本源的韵律,在空旷的精神世界里缓缓回荡。

每念出一字,江年眉心深处那缕若有若无的紧绷感便随之轻轻震颤一下。

那感觉极为玄妙,像是闭目漆黑里,藏着一只闭合已久的眼,正随经文律动,缓缓转动眼皮,欲开未开,微光将醒未醒。

这便是灵台方寸,元神根核所在。

如果说他之前的精神力是随性弥散、无规无矩、不成体系的。

那此刻,在神秘力量的引导下,精神力沿着一条条神秘且玄奥的轨迹缓慢游走,原本杂乱无章、肆意漫溢的精神丝线在一点点贴合、汇聚、衔接......

一次呼吸,两次呼吸……十次呼吸.....二十次呼吸......

随着漫天飘絮般的细碎神念全部归巢,一个微弱、单薄,却无比清晰的闭合循环仪轨,在眉心方寸之间,悄然成型。

轨道初成,细若游丝,脆弱得仿佛一吹即散。

但江年清晰感知到了变化。

之前肆意耗散的精神力,不再轻易外泄,所有新生的神念,全都沿着这条闭环轨道缓慢循环,周天往复。

随之而起的,是心底自然浮现的观想之景。

无需强行臆想,无需刻意勾勒。

在仪轨成型的瞬间,灵台深处自然而然亮起一点极淡、极柔的微光。

如密室孤灯,如暗夜烛火。

火光微小,却极其稳定,无风无摇,不颤不晃。

一缕柔光自内而外,缓缓照亮方寸灵台,外神尽数内收,散光尽数归凝。

这一刻,江年彻底明白了经文真意。

常人神散如风中之烛,摇曳不定,油尽灯枯。

修者神凝如密室明灯,焰定神明,恒久不泄。

初成的仪轨依旧单薄,观想灯火也极其微弱,可这代表他踏上了一条超凡之路,一条扎根元神的修行之路。

随着境界慢慢稳固,他已然踏入观念境界的门槛。

宿舍窗外,天光渐渐暗沉,厂房的轰鸣依旧不休。

床榻上的少年呼吸平稳,眉眼沉静,在无人知晓的梦境里,悄然完成了蜕变与承接。

深夜,厂区彻底沉寂,机器轰鸣彻底停歇,只剩宿舍区零星的晚风声响。

临近凌晨,寂静的宿舍终于传来细碎动静,一阵拖沓轻柔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慢慢靠近。

宿舍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隙,带着夜风的凉意,混着淡淡的机油、烟火和酒气漫了进来。

来人身形干瘦挺拔,肤色黝黑,一身工装洗得发白,细碎油污沾满全身,领口袖口磨得毛边,整个人透着一股常年独来独往的疏离感。

进门后微微低头,抬手随意拍了拍肩头的灰尘,动作轻缓,刻意放低了所有动静,生怕惊扰旁人。

床边的林七本就睡得浅,被开门的冷风一吹,下意识裹了裹薄被,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眯着惺忪睡眼看向门口,嗓音沙哑慵懒,带着刚睡醒的含糊:“海金哥,回来了?”

赵海金脚步微顿,没有抬头看人,只是淡淡嗯了一声,音色低沉。

他没有多余寒暄,抬手轻轻合上宿舍门,随后提着简单的洗漱用品,轻手轻脚走到角落快速洗漱。

林七见他素来这般冷淡寡言,早已习惯,没有再多搭话,揉了揉眼睛,随口低声嘀咕了一句,“怎么又熬这么晚。”

随即便翻个身,重新裹紧被子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