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暗夜密谋
天还没亮透的时候，门闩响了一声。
不是被风吹的。是被人从外面拉开的——木门闩刮过铁扣子，发出一声很细的响动。古渊在炕上睁开眼。后背还贴着昨晚汗湿的褥子——睡前母亲的手从小腹上移开了。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移开的。只记得自己在一片半梦半醒的边缘往下坠，母亲掌心的温度是最后一个还能感觉到的东西。
母亲站在门口。她身上的深青色衣袍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——春分前的夜雾很重，从祠堂方向走回来刚好穿过村口那片低洼地。她的头发没有乱，但鬓角那几根白发比昨天多。不是新长出来的——是之前藏在黑发里，现在被雾水打湿了，贴在了太阳穴上。
古渊坐起来。母亲看到他醒了，没有说“再睡一会儿”。她在炕沿上坐下来——和昨天看到粉末后坐下来的位置分毫不差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。指甲缝里的暗红色粉末已经洗掉了——古渊注意到她的拇指指甲根有一道很浅的刮痕，是指甲刮指甲留下的。
“古月叔公说——”她停了一下。古渊看到她的喉咙动了一次。在咽一个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的字。
“说你体内的东西，以前有过。”
古渊的手在被子底下握紧了。指甲根压在小腹丹田的位置——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，暗红色的光芒在深处跳动，应和着母亲的话。
“跟祠堂那块碑上说的是同一个东西。但不全是。”母亲的目光落在他小腹上——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，没有像昨晚那样伸过来。她在控制自己不要每一次都把手放在他身上。她在学着松手。“残碑只有下半截。上半截在老族长那里。他等了七十年——等一个能同时看到残碑和噩梦的人。”
“七十年？”
“你出生之前。”母亲说这四个字的方式让古渊后背又凉了一层。“那年春天，黄沙虫洞第一次漏光。不是血红色。是暗红色——和你指甲里那些粉末一个颜色。当时去了三个修士。一个疯了。一个回来后三个月开始做你那种噩梦——后来他把自己沉进了河里。第三个没有再回来。”
古渊把被子掀开。他的手指从丹田上移开——指尖有点发烫，和昨晚噩梦后指甲根发烫的节奏一样。他把手伸到晨光里。光很薄，灰白色的，从窗纸外面渗进来——和梦里的灰白色荒野是同一种灰。指甲缝干干净净——母亲在他睡着时洗过了。但那种烫还在。不是温度——是一种从指甲根往指尖方向推的压力。像有什么东西想出来。
“爹知道吗。”
“你爹知道的我全都知道。”母亲说这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。很深、很复杂。古渊用了好几息才认出那是骄傲。“但他知道的方式和我不一样。我不告诉他细节——他不需要细节就能知道事情不对。你们父子俩这点一模一样。”
灶房里传来磨刀声。
沙。沙。沙。
父亲的磨刀声从来不在这个时辰响。猎刀是天黑前磨的——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。但今天的磨石不对——不是猎刀用的粗砂石，是细石。磨刀声的颗粒感没了，只剩一层绵密的沙响。父亲在磨他留给古渊的那把匕首。那是他爹留给他的。刃口上有一道崩口——是那年冬天劈野猪腿骨崩的，一直没磨。因为父亲说过一句话：“崩口留着——等你要出远门了再磨。”
古渊的心往下一沉。
母亲也听出来了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灶房门口。古渊跟在她身后——父亲的背影堵在灶房门口，晨光从他肩膀两侧漏进来，把磨刀石上的水映出一层灰白色的光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今天有商队过。”父亲说。他的手没停——匕刃在细石上推出去，拉回来，推出去，拉回来。节奏比磨猎刀慢了一倍。“青石镇方向来的。每年春分前都走这条道。”
“老王。”
“嗯。”
母亲的声音在“老王”这两个字上顿了一下。是确认。她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父亲放下匕首站起来。他把刀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，刀身贴着自己的小臂试了试锋利——这是他试刀的老动作，从古渊记事起就有。然后把匕首放在灶台上，刀柄朝着古渊的方向。
“你今天在家。”他对古渊说。不是商量。“老王每次来都带消息——什么样的消息都有。你听着。不用说话。但你要听。”
古渊接过匕首。刀柄上还留着父亲手掌的余温。他低头看刃口——崩口还在。父亲没有磨掉。他在崩口的两边各开了一道新的锋——崩口变成了刃线中间的一个小小缺口。还在。但不再影响切割了。
巳时刚过，村口传来骡铃。
古渊站在院门口。春分前的阳光很薄，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。他看见一头灰骡从村道拐角转出来——骡背上驮着两个大竹筐，筐口盖着粗麻布，麻布下面鼓鼓囊囊地露出布匹的边角和陶罐的提耳。骡子后面跟着一个人。个头不高，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短褂，腰间系一条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带，上面挂着一串铜钱和几个小布袋。他走得不快。走商的人都不会走太快——走太快会错过路边的信息。一棵倒了的树、一股没闻过的烟味、一个突然关门的村子——这些都可能是钱，也可能是命。
“古大山！”老王隔着三十步就喊起来了。他的声音是那种常年吆喝练出来的——不需要用力就能传很远，但到了近处反而会自觉压低半截。行商的本能。“你家小子又长高了——去年春分来他才到骡肚子，今年快到骡背了！”
古大山站在院门口，手里的猎刀垂在腿侧。他没有回应老王的话。但古渊看到他把猎刀往腰后别了一下——腾出右手。
老王走近了才看清古渊的脸。他愣了一下——行商的眼睛对细节很敏感。他的目光在古渊的指甲上多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。那是一种练了几十年的本能：有些东西看见了当没看见。
“青山村今年春分比往年冷。”老王把骡子拴在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，从骡背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“你嫂子让我带的——她自己做的腌萝卜。说你家小子体弱，多吃点腌萝卜开胃。”
古大山接过油纸包。他的拇指在纸包上按了一下——纸包下面压着一枚很小的灵石碎片。是传讯用的那种，比指甲盖还小，嵌在纸和油之间。老王的“消息”不是免费的——他从不在嘴上收费，但他带来的每一件东西里都可能藏着额外的“货”。灵石碎片就是信号——这次带的消息，值不止一包腌萝卜。
“南边今年不太平。”老王灌了半碗水，在院门槛上坐下来。他的坐姿是行商特有的——屁股只坐半边，另一条腿随时准备站起来。碗是古渊端给他的——他接过碗的时候，手指碰到古渊的手指。他的手指很凉。不是冷水激的那种凉。是一种在某个地方受了惊、凉到骨头还没缓过来的凉。
“黄沙虫洞——你应该知道。”老王看着古大山。古大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磨刀石在旁边——石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水光。“往年那地方就是个荒地——鸟不拉屎，连妖兽都不愿意去。但今年春天不对。从腊月开始，虫洞方向往外渗光——不是白天能看见的那种光，得等到天黑。晚上看——西南边地平线上有一层红。很暗。像火烧完了只剩炭的那种红。”
古渊的丹田动了一下。不是修炼时那种有节奏的流转——是那层暗红色的光在丹田深处翻了个身。像沉睡很久的东西被远处的闷雷惊了一下，还没醒透，但已经不再安静了。
“周边三个村子——”老王伸出三根手指，“都出了问题。第一个村子是腊月十六出的事——一夜之间，全村的鸡都死了。不是被咬死的。是不动了。早上打开鸡笼，鸡都趴在地上，眼睛睁着，翅膀是凉的。没血。没伤口。就是不动了。”
“第二个村子——”他又按下一根手指，“是正月。这回不是鸡。是人。村里有一半以上的人开始做噩梦。我做生意二十六年——走南闯北见过的怪事不少，但从没见过噩梦会传染。一个人开始做——三天之内，全家做。再三天——整个村子都在做。醒着的人看睡着的人——睡着的人眼睛在动，不是闭着眼睛转的那种动。是睁着眼的。睁着眼做梦。嘴里有东西往外淌——不是口水，是暗红色的。”他把碗放在膝盖上。碗里的水在晃——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冷。是他在描述的时候，那些画面重新出现在他脑子里了。
“第三个村子。”老王低下头，最后一根手指按下去比前两根都慢——大拇指压住小指的指甲，用力到指节发白。“有个修士去看了。启灵境圆满——不是我这种跑腿的半吊子，是正经修炼的散修。他去了三天。出来的时候人还在走，但已经不是他了。不说话。不看人。嘴里一直说一句话——他朋友把他按在椅子上，掰开他的嘴给他灌水的时候，听见了那句话。”
老王停了一下。他的眼睛从古大山脸上移到古渊脸上——不是刻意看的。是他的目光在找一个能接住他接下来这句话的人。
“月亮在流血。”
院门外只有骡子在嚼草料的声音。
古渊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在膝盖上摊开——指甲缝干净，母亲洗过了。但他感觉到了——指甲根底下那层压力。不是疼。是一种推。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推。像地下的水在找裂缝。暗红色的粉末没有出来——但它想出来。老王描述的那些画面——红光的颜色、噩梦的传染、睁着眼做梦的人——每说一句，古渊指甲根底下的压力就重一分。
老王低头吃了一口腌萝卜。他把油纸重新包好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我还得去青石镇。”他说。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松的、不带任何重量的调子——但腿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。不是绊到的。“这批布得赶在清明前出手，过了清明就卖不上价了。大山哥，腌萝卜吃完记得把油纸还我——你嫂子总共就三张油纸，丢了要骂人的。”
这句“嫂子”和“油纸”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正常的东西。然后他牵着骡子往村口走。古渊看着他走——骡铃在拐角处响了两声，停了半息，然后拐弯，消失了。从始到终，老王没有回头。
古大山站在院门口。猎刀还别在腰后——从他腾出右手开始，他的手就一直握着刀柄。不是握紧。是握着——一个随时可以握紧的距离。
“你娘当年就是往南边走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——比老王描述那些东西的时候还平。“怀着你的时候。去南边找了个老药师给你配安胎药。回来那天晚上遇到了袭击。”
他转过来。古渊看到父亲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光——一个当了十几年猎户的人，在猎物的痕迹里认出了同一个掠食者的脚印。
“也在黄沙虫洞附近。”
晚饭吃得很安静。
母亲做了古渊爱吃的红烧肉——上一次吃是过年。她把肉夹进古渊碗里的时候，筷子没有抖。古渊看着母亲的手——这双手昨天端药碗的时候掉了下去。今天它稳得不像同一双手。
“娘。”
母亲抬起头。
“老族长还说了什么。”
母亲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这个动作很轻——但她搁了三次才搁稳。
“他说——”她看着古渊。看的不是脸，是小腹。丹田的位置。“那个残碑是在六十年前被劈断的。不是天灾。是人。一个和你一样——做过血色月亮梦的人。他把上半截残碑埋在了黄沙虫洞附近。然后走了。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古渊把手放在丹田上。暗红色的光芒在没有经过他指令的情况下——回应了。一下。不是心跳的节奏。是地煞的节奏——但方向不对。地煞是往下沉的。暗红色是往上浮的。
“那个人的噩梦——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“古月没说他后来怎么样了。他只说了那个人走之前的一句话。”母亲站起来，把碗收进灶房。水缸里的水舀了三瓢，倒进锅里，灶膛里的柴重新点着。火焰映在她脸上——古渊从侧面看着母亲。她的下巴绷紧——和荆巫秘境面对白发长老时是同一条线。但这次不是为了对抗什么人。她对抗的是一句从老族长那里带回来的话。
水烧开了。蒸汽从锅沿漫出来，把灶房填满了半边。
母亲的声音从蒸汽后面传过来。
“那个人说——血月在找人。找了很久了。找到之后——会带他回去。”
窗纸外面的月光从青白色变成了冷白色。
古渊躺在炕上。母亲没有把手放在他小腹上——她在炕沿坐了很久，然后起身走到灶房。古渊听见她在整理药包——手指一个一个捏过纸包，确认分量，重新扎紧麻绳。父亲在院子里。猎刀已经磨好了——磨刀石上的水干了，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石粉。
古渊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五根手指摊在月光下——指甲缝干干净净。但指甲根底下那种推的压力还在。不是往外推——是往里。往里。往里。像有什么东西在从手指往丹田的方向沉。
南边。
黄沙虫洞。
一个和他做过同样噩梦的人——把残碑的上半截埋在了那里。然后消失了。
古渊闭上眼睛。
在意识完全沉下去之前的那个边缘——丹田深处暗红色的那层光，在没有噩梦、没有呼唤、没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况下——轻轻地、安静地——闪了一下。
知道了。
不是被风吹的。是被人从外面拉开的——木门闩刮过铁扣子，发出一声很细的响动。古渊在炕上睁开眼。后背还贴着昨晚汗湿的褥子——睡前母亲的手从小腹上移开了。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移开的。只记得自己在一片半梦半醒的边缘往下坠，母亲掌心的温度是最后一个还能感觉到的东西。
母亲站在门口。她身上的深青色衣袍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——春分前的夜雾很重，从祠堂方向走回来刚好穿过村口那片低洼地。她的头发没有乱，但鬓角那几根白发比昨天多。不是新长出来的——是之前藏在黑发里，现在被雾水打湿了，贴在了太阳穴上。
古渊坐起来。母亲看到他醒了，没有说“再睡一会儿”。她在炕沿上坐下来——和昨天看到粉末后坐下来的位置分毫不差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。指甲缝里的暗红色粉末已经洗掉了——古渊注意到她的拇指指甲根有一道很浅的刮痕，是指甲刮指甲留下的。
“古月叔公说——”她停了一下。古渊看到她的喉咙动了一次。在咽一个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的字。
“说你体内的东西，以前有过。”
古渊的手在被子底下握紧了。指甲根压在小腹丹田的位置——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，暗红色的光芒在深处跳动，应和着母亲的话。
“跟祠堂那块碑上说的是同一个东西。但不全是。”母亲的目光落在他小腹上——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，没有像昨晚那样伸过来。她在控制自己不要每一次都把手放在他身上。她在学着松手。“残碑只有下半截。上半截在老族长那里。他等了七十年——等一个能同时看到残碑和噩梦的人。”
“七十年？”
“你出生之前。”母亲说这四个字的方式让古渊后背又凉了一层。“那年春天，黄沙虫洞第一次漏光。不是血红色。是暗红色——和你指甲里那些粉末一个颜色。当时去了三个修士。一个疯了。一个回来后三个月开始做你那种噩梦——后来他把自己沉进了河里。第三个没有再回来。”
古渊把被子掀开。他的手指从丹田上移开——指尖有点发烫，和昨晚噩梦后指甲根发烫的节奏一样。他把手伸到晨光里。光很薄，灰白色的，从窗纸外面渗进来——和梦里的灰白色荒野是同一种灰。指甲缝干干净净——母亲在他睡着时洗过了。但那种烫还在。不是温度——是一种从指甲根往指尖方向推的压力。像有什么东西想出来。
“爹知道吗。”
“你爹知道的我全都知道。”母亲说这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。很深、很复杂。古渊用了好几息才认出那是骄傲。“但他知道的方式和我不一样。我不告诉他细节——他不需要细节就能知道事情不对。你们父子俩这点一模一样。”
灶房里传来磨刀声。
沙。沙。沙。
父亲的磨刀声从来不在这个时辰响。猎刀是天黑前磨的——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。但今天的磨石不对——不是猎刀用的粗砂石，是细石。磨刀声的颗粒感没了，只剩一层绵密的沙响。父亲在磨他留给古渊的那把匕首。那是他爹留给他的。刃口上有一道崩口——是那年冬天劈野猪腿骨崩的，一直没磨。因为父亲说过一句话：“崩口留着——等你要出远门了再磨。”
古渊的心往下一沉。
母亲也听出来了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灶房门口。古渊跟在她身后——父亲的背影堵在灶房门口，晨光从他肩膀两侧漏进来，把磨刀石上的水映出一层灰白色的光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今天有商队过。”父亲说。他的手没停——匕刃在细石上推出去，拉回来，推出去，拉回来。节奏比磨猎刀慢了一倍。“青石镇方向来的。每年春分前都走这条道。”
“老王。”
“嗯。”
母亲的声音在“老王”这两个字上顿了一下。是确认。她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父亲放下匕首站起来。他把刀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，刀身贴着自己的小臂试了试锋利——这是他试刀的老动作，从古渊记事起就有。然后把匕首放在灶台上，刀柄朝着古渊的方向。
“你今天在家。”他对古渊说。不是商量。“老王每次来都带消息——什么样的消息都有。你听着。不用说话。但你要听。”
古渊接过匕首。刀柄上还留着父亲手掌的余温。他低头看刃口——崩口还在。父亲没有磨掉。他在崩口的两边各开了一道新的锋——崩口变成了刃线中间的一个小小缺口。还在。但不再影响切割了。
巳时刚过，村口传来骡铃。
古渊站在院门口。春分前的阳光很薄，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。他看见一头灰骡从村道拐角转出来——骡背上驮着两个大竹筐，筐口盖着粗麻布，麻布下面鼓鼓囊囊地露出布匹的边角和陶罐的提耳。骡子后面跟着一个人。个头不高，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短褂，腰间系一条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带，上面挂着一串铜钱和几个小布袋。他走得不快。走商的人都不会走太快——走太快会错过路边的信息。一棵倒了的树、一股没闻过的烟味、一个突然关门的村子——这些都可能是钱，也可能是命。
“古大山！”老王隔着三十步就喊起来了。他的声音是那种常年吆喝练出来的——不需要用力就能传很远，但到了近处反而会自觉压低半截。行商的本能。“你家小子又长高了——去年春分来他才到骡肚子，今年快到骡背了！”
古大山站在院门口，手里的猎刀垂在腿侧。他没有回应老王的话。但古渊看到他把猎刀往腰后别了一下——腾出右手。
老王走近了才看清古渊的脸。他愣了一下——行商的眼睛对细节很敏感。他的目光在古渊的指甲上多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。那是一种练了几十年的本能：有些东西看见了当没看见。
“青山村今年春分比往年冷。”老王把骡子拴在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，从骡背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“你嫂子让我带的——她自己做的腌萝卜。说你家小子体弱，多吃点腌萝卜开胃。”
古大山接过油纸包。他的拇指在纸包上按了一下——纸包下面压着一枚很小的灵石碎片。是传讯用的那种，比指甲盖还小，嵌在纸和油之间。老王的“消息”不是免费的——他从不在嘴上收费，但他带来的每一件东西里都可能藏着额外的“货”。灵石碎片就是信号——这次带的消息，值不止一包腌萝卜。
“南边今年不太平。”老王灌了半碗水，在院门槛上坐下来。他的坐姿是行商特有的——屁股只坐半边，另一条腿随时准备站起来。碗是古渊端给他的——他接过碗的时候，手指碰到古渊的手指。他的手指很凉。不是冷水激的那种凉。是一种在某个地方受了惊、凉到骨头还没缓过来的凉。
“黄沙虫洞——你应该知道。”老王看着古大山。古大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磨刀石在旁边——石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水光。“往年那地方就是个荒地——鸟不拉屎，连妖兽都不愿意去。但今年春天不对。从腊月开始，虫洞方向往外渗光——不是白天能看见的那种光，得等到天黑。晚上看——西南边地平线上有一层红。很暗。像火烧完了只剩炭的那种红。”
古渊的丹田动了一下。不是修炼时那种有节奏的流转——是那层暗红色的光在丹田深处翻了个身。像沉睡很久的东西被远处的闷雷惊了一下，还没醒透，但已经不再安静了。
“周边三个村子——”老王伸出三根手指，“都出了问题。第一个村子是腊月十六出的事——一夜之间，全村的鸡都死了。不是被咬死的。是不动了。早上打开鸡笼，鸡都趴在地上，眼睛睁着，翅膀是凉的。没血。没伤口。就是不动了。”
“第二个村子——”他又按下一根手指，“是正月。这回不是鸡。是人。村里有一半以上的人开始做噩梦。我做生意二十六年——走南闯北见过的怪事不少，但从没见过噩梦会传染。一个人开始做——三天之内，全家做。再三天——整个村子都在做。醒着的人看睡着的人——睡着的人眼睛在动，不是闭着眼睛转的那种动。是睁着眼的。睁着眼做梦。嘴里有东西往外淌——不是口水，是暗红色的。”他把碗放在膝盖上。碗里的水在晃——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冷。是他在描述的时候，那些画面重新出现在他脑子里了。
“第三个村子。”老王低下头，最后一根手指按下去比前两根都慢——大拇指压住小指的指甲，用力到指节发白。“有个修士去看了。启灵境圆满——不是我这种跑腿的半吊子，是正经修炼的散修。他去了三天。出来的时候人还在走，但已经不是他了。不说话。不看人。嘴里一直说一句话——他朋友把他按在椅子上，掰开他的嘴给他灌水的时候，听见了那句话。”
老王停了一下。他的眼睛从古大山脸上移到古渊脸上——不是刻意看的。是他的目光在找一个能接住他接下来这句话的人。
“月亮在流血。”
院门外只有骡子在嚼草料的声音。
古渊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在膝盖上摊开——指甲缝干净，母亲洗过了。但他感觉到了——指甲根底下那层压力。不是疼。是一种推。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推。像地下的水在找裂缝。暗红色的粉末没有出来——但它想出来。老王描述的那些画面——红光的颜色、噩梦的传染、睁着眼做梦的人——每说一句，古渊指甲根底下的压力就重一分。
老王低头吃了一口腌萝卜。他把油纸重新包好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我还得去青石镇。”他说。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松的、不带任何重量的调子——但腿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。不是绊到的。“这批布得赶在清明前出手，过了清明就卖不上价了。大山哥，腌萝卜吃完记得把油纸还我——你嫂子总共就三张油纸，丢了要骂人的。”
这句“嫂子”和“油纸”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正常的东西。然后他牵着骡子往村口走。古渊看着他走——骡铃在拐角处响了两声，停了半息，然后拐弯，消失了。从始到终，老王没有回头。
古大山站在院门口。猎刀还别在腰后——从他腾出右手开始，他的手就一直握着刀柄。不是握紧。是握着——一个随时可以握紧的距离。
“你娘当年就是往南边走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——比老王描述那些东西的时候还平。“怀着你的时候。去南边找了个老药师给你配安胎药。回来那天晚上遇到了袭击。”
他转过来。古渊看到父亲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光——一个当了十几年猎户的人，在猎物的痕迹里认出了同一个掠食者的脚印。
“也在黄沙虫洞附近。”
晚饭吃得很安静。
母亲做了古渊爱吃的红烧肉——上一次吃是过年。她把肉夹进古渊碗里的时候，筷子没有抖。古渊看着母亲的手——这双手昨天端药碗的时候掉了下去。今天它稳得不像同一双手。
“娘。”
母亲抬起头。
“老族长还说了什么。”
母亲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这个动作很轻——但她搁了三次才搁稳。
“他说——”她看着古渊。看的不是脸，是小腹。丹田的位置。“那个残碑是在六十年前被劈断的。不是天灾。是人。一个和你一样——做过血色月亮梦的人。他把上半截残碑埋在了黄沙虫洞附近。然后走了。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古渊把手放在丹田上。暗红色的光芒在没有经过他指令的情况下——回应了。一下。不是心跳的节奏。是地煞的节奏——但方向不对。地煞是往下沉的。暗红色是往上浮的。
“那个人的噩梦——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“古月没说他后来怎么样了。他只说了那个人走之前的一句话。”母亲站起来，把碗收进灶房。水缸里的水舀了三瓢，倒进锅里，灶膛里的柴重新点着。火焰映在她脸上——古渊从侧面看着母亲。她的下巴绷紧——和荆巫秘境面对白发长老时是同一条线。但这次不是为了对抗什么人。她对抗的是一句从老族长那里带回来的话。
水烧开了。蒸汽从锅沿漫出来，把灶房填满了半边。
母亲的声音从蒸汽后面传过来。
“那个人说——血月在找人。找了很久了。找到之后——会带他回去。”
窗纸外面的月光从青白色变成了冷白色。
古渊躺在炕上。母亲没有把手放在他小腹上——她在炕沿坐了很久，然后起身走到灶房。古渊听见她在整理药包——手指一个一个捏过纸包，确认分量，重新扎紧麻绳。父亲在院子里。猎刀已经磨好了——磨刀石上的水干了，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石粉。
古渊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五根手指摊在月光下——指甲缝干干净净。但指甲根底下那种推的压力还在。不是往外推——是往里。往里。往里。像有什么东西在从手指往丹田的方向沉。
南边。
黄沙虫洞。
一个和他做过同样噩梦的人——把残碑的上半截埋在了那里。然后消失了。
古渊闭上眼睛。
在意识完全沉下去之前的那个边缘——丹田深处暗红色的那层光，在没有噩梦、没有呼唤、没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况下——轻轻地、安静地——闪了一下。
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