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父母之爱
古渊是被自己的咳嗽弄醒的。
祠堂那夜之后，他睡得一直很浅。每次闭上眼睛，耳朵就会不自觉地往村后的方向支——但那个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吟唱声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，只有夜风穿过山林时发出的低呜，和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一声不知什么野兽的长啸。两天过去了，什么事都没发生。指尖也不再发光了。他有时候怀疑那晚是不是自己在发烧时做的梦。
那种从肺底翻上来的闷咳，一阵接一阵，把他的脊背从床板上弹起来又摔回去。深秋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带着荆山特有的寒气——不是白天那种清爽的凉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从地底渗出来的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缓缓爬过整座村庄。
他蜷在被窝里，等咳嗽平息。兽皮褥子很厚，是父亲去年冬天猎到的那张灰狼皮——整张剥下来，硝了三遍，毛针又密又软。但寒气还是找到了缝隙，从他的脚底一直窜到膝盖。他蜷得更紧了些，把脸埋进狼皮的长毛里，闻到了一股残留的气味。是父亲肩上那股混着汗和松脂的味道。
咳嗽终于停了。古渊翻了个身，正要重新闭上眼睛——
院门响了。
不是风撞的那种响。有人拉开门栓，刻意放轻了动作，门轴太老了，还是闷闷地响了一声。古渊竖起耳朵。脚步声——很重，猎靴踩在碎石地上，每一步都压得很实。他认得这个节奏。
是父亲。
这么晚了，去哪里？
脚步声出了院门，沿着村道往山的方向去了。古渊等了很久，那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被夜风吞得干干净净。
他躺在黑暗里，睁着眼睛。
父亲从不在深夜出门。荆山的夜晚不是人类该去的地方——连村里的老猎户都只在黎明前进山，因为“那些东西”在月亮最高的时候最活跃。古渊翻了个身，又翻了个身。胸口的闷痛在夜里总是更重一些，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塞在肺叶之间，每一次呼吸都要推开它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。
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。
温热。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脉动——不像体温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五根手指的指尖渗出来，穿过皮肤，穿过肌肉，穿过肋骨，一层一层地往他身体深处渗入。那只手的温度不高不低，但每渗入一分，胸口的闷痛就松快一分。像冻僵的泥土被春天的第一条溪水漫过。
古渊没有睁开眼睛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，但他就是知道——不能睁。如果睁开了，这只手就会收回去。
手的温度在变化。从他胸口开始，沿着肋骨往下，停在丹田的位置。那里的皮肤开始发烫，像一块暖玉贴在皮肤上，温润地、持久地散发热量。然后那股热力开始游走——从丹田到后背，从后背到脊椎，从脊椎一路向上攀过后颈，最后在头顶停留了几息。每一次停留，对应的关节就会发出极轻的“咔嗒”声，像被冻住的齿轮终于松动了半圈。
古渊认出了这只手。
这只手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，是常年捣药和握锄留下的。这只手的温度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，但今晚——
今晚不一样。
今晚这只手里有东西。不是药，不是粥，不是什么他能摸到形状的实物。像有什么在皮肤下面走——不是那只手，是手底下的什么东西，正沿着他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挪。从胸口挪到肚子，从肚子绕到后腰，又从后腰一路攀过后颈。每经过一个地方，那里的关节就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嗒”，像被冻住的齿轮终于松动了半圈。古渊感到自己的后背开始出汗——不是黏腻的冷汗，而是一种干净的、从骨头缝里逼出来的汗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绵长，平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轻轻托住了，不再往下坠。
那只手停下来了。
古渊在睫毛缝里看到母亲的脸。
林素心坐在床边，一只手按在他丹田上，另一只手扶着床沿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色是灰白的。嘴唇没有血色，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她闭着眼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像在默念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缓缓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瞬。然后暗了。恢复到寻常的温和平静。
她把手从古渊身上移开时，动作很轻，几乎没带动一丝风。然后她站起来，扶着床沿稳了一下——只有一瞬，像是膝盖突然没了力气——随即站直了身子，转身往门口走。
古渊听见灶房方向传来水声。她在洗脸。水声停了很久之后，人没有再回来。
他躺在黑暗里，胸口还残留着那股温热的脉动。他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——不是闷痛了。不是完全好了，但那种被攥住的感觉松开了几圈，像是有人把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往回撤了半分。
他不知道母亲做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那一定不容易。
外面传来院门的声音。又是那个闷钝的门轴响，又是猎靴踩在碎石地上的节奏——但这一次，节奏变了。一脚轻、一脚重，中间还有几次踉跄，碎石被靴尖铲起来，弹在墙根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古渊坐起来。
他没穿鞋。赤脚踩在夯土地面上，一股凉意从脚心窜上来，但他顾不上。他走到门口，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。是那盏最小的油灯，灯芯压得很低，火苗只有黄豆大小，在穿堂风里不断摇曳。父亲背对着门坐在桌前，猎刀放在手边——刀刃上有一层黏稠的黑色，在灯光下反着暗沉的湿光。他的左肩裸露在外面，古渊看见了那件东西。
伤口。
从肩胛一直拉到后腰，三道并排的抓痕——不是刀剑的锋利切口，是被什么粗壮而弯曲的东西从后侧方劈抓下来的。边缘外翻，最深的地方翻出一层白生生的颜色——皮肉全翻开了，就差那么半分就能看见骨头。血已经不流了，但伤口周围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——这是刚包扎过又崩开的旧伤，还是新鲜撕裂的新伤，古渊分不清。
他只看见父亲左手抓着一条粗布，一头咬在嘴里，右手握着猎刀在火苗上反复烤。刀刃被烧到发蓝的时候，他用牙齿和左手配合，把布条勒进伤口里——一寸一寸地勒，像给一把弯弓上弦。牙齿咬住的布条那头在抖，但嘴里没有任何声音。
然后他拿起火苗旁那坨黑乎乎的东西——古渊眯着眼看了很久才认出来，是捣烂的草药混着烧成灰的兽骨，散发出焦糊的气味。父亲把那坨东西拍在伤口上，用手掌压实。草药碰到创口的瞬间，他的后背猛地绷紧，肩胛骨突出来像两把合拢的扇子。
然后他松开了嘴里咬的布条，长长地喘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在深秋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，很快被风吹散了。
古渊看见父亲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布包。布包上沾着黑血，但打开时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——两株植物。一株是暗红色的，根须又细又长，叶片在根茎处卷成了旋涡状，就算在油灯的弱光下也能看出表面有一层油润的光泽。另一株是淡金色的，只有三片叶子，每一片都薄得近乎透明，叶脉在灯光下清晰可见，像微缩了千万倍的金色闪电嵌在薄纱里。
父亲把那两株植物举到灯前，用拇指擦掉叶面上沾的血迹，然后拿一块干净的粗布，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。他把布包放在灶台上——那个位置每天早上都会放一碗药。
古渊认得那个布包。那个位置。
但今晚之前，他从没想过它是怎么到那儿的。
父亲站起来，身体晃了一下，右手扶着桌子稳了好一会儿。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，一半浇在伤口上，一半灌进嘴里。冷水撞在创口上的时候，他的腰弯了一下——很轻微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点了一穴。然后他直起腰，把猎刀插回腰间，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。
他的目光往古渊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只一眼。然后收回去了。
古渊在门缝后屏住了呼吸。他的脚踩在夯土地上，已经冻得发麻。他的眼眶在发烫——不是因为冷。
他看着父亲把灶台上的血迹擦干净，把染了血的布条扔进灶膛，看着火焰从橙色变成暗红。看着父亲一瘸一拐地走出灶房，走向院墙边那排风干的兽皮——他站在那里，抬头望着月亮。月亮还差几天才圆，但已经足够亮了，照在他身上像一层冷霜。
古大山站在那里，沉默的、布满伤痕的背影，像一截被雷劈过还在站着的树。
古渊回到床上。他把被子拉过头顶，蜷起身子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躺在那里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父亲在院子里缓慢移动的脚步声。他的胸口里那股温热还在——母亲用不知什么东西灌进去的温度，正一丝一缕地渗进骨头缝。他抬手按住丹田的位置，皮肤还微微发着烫。
然后他想起了父亲肩上那道伤口。想起了那三道并排的抓痕——从肩胛骨到后腰，要是再深半寸，要是角度再偏一点——
他把手指攥进了被褥里。
他想起了白天画的那个“剑”字——每一笔都用力得像要刻进土里。想起了父亲肩上那道翻开的伤口，母亲按在他胸口那只手微微发着抖的指尖。三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。说不清楚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。只是觉得那碗药的味道——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古渊听见灶房又响起了熟悉的声响——捣药的石杵在臼里一下一下地舂，混着父亲的磨刀声。沙——沙——沙。铛——铛——铛。
古渊爬起来，走到灶房门口。
母亲站在灶台前，背影和往常一样——腰身微微弯着，一只手握着石杵，另一只手撩着落在额前的头发。她昨晚做的那些事——按在他胸口的手、像暖玉一样的温度、在月光下灰白的脸——全都收起来了，收到一个寻常的、熬药的动作里。
父亲坐在门槛上磨刀，猎刀的刃口在晨光里闪着青光。他的左肩缠着新的布条，袖子放下来遮住了。只有磨刀的动作比平时慢——每磨一下，手臂抬起的角度都不自觉低半分。但他还在磨。沙——沙——沙。
古渊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。
然后他走过去，端起灶台上那碗药。药汤还是刚熬好的那个温度，碗沿烫手。他一口气喝完，苦味从舌头一路冲到喉咙里，呛得他闷咳了两声。
他把碗放在灶台上，走到父亲身边，蹲下来。
他伸手握住了父亲的猎刀。握住了刀背上那道裂缝——裂缝很深，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。他摸着那些磨损的纹路，什么都没说。
古大山转头看了儿子一眼。古渊也看着他。
晨光从院门照进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。
祠堂那夜之后，他睡得一直很浅。每次闭上眼睛，耳朵就会不自觉地往村后的方向支——但那个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吟唱声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，只有夜风穿过山林时发出的低呜，和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一声不知什么野兽的长啸。两天过去了，什么事都没发生。指尖也不再发光了。他有时候怀疑那晚是不是自己在发烧时做的梦。
那种从肺底翻上来的闷咳，一阵接一阵，把他的脊背从床板上弹起来又摔回去。深秋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带着荆山特有的寒气——不是白天那种清爽的凉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从地底渗出来的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缓缓爬过整座村庄。
他蜷在被窝里，等咳嗽平息。兽皮褥子很厚，是父亲去年冬天猎到的那张灰狼皮——整张剥下来，硝了三遍，毛针又密又软。但寒气还是找到了缝隙，从他的脚底一直窜到膝盖。他蜷得更紧了些，把脸埋进狼皮的长毛里，闻到了一股残留的气味。是父亲肩上那股混着汗和松脂的味道。
咳嗽终于停了。古渊翻了个身，正要重新闭上眼睛——
院门响了。
不是风撞的那种响。有人拉开门栓，刻意放轻了动作，门轴太老了，还是闷闷地响了一声。古渊竖起耳朵。脚步声——很重，猎靴踩在碎石地上，每一步都压得很实。他认得这个节奏。
是父亲。
这么晚了，去哪里？
脚步声出了院门，沿着村道往山的方向去了。古渊等了很久，那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被夜风吞得干干净净。
他躺在黑暗里，睁着眼睛。
父亲从不在深夜出门。荆山的夜晚不是人类该去的地方——连村里的老猎户都只在黎明前进山，因为“那些东西”在月亮最高的时候最活跃。古渊翻了个身，又翻了个身。胸口的闷痛在夜里总是更重一些，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塞在肺叶之间，每一次呼吸都要推开它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。
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。
温热。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脉动——不像体温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五根手指的指尖渗出来，穿过皮肤，穿过肌肉，穿过肋骨，一层一层地往他身体深处渗入。那只手的温度不高不低，但每渗入一分，胸口的闷痛就松快一分。像冻僵的泥土被春天的第一条溪水漫过。
古渊没有睁开眼睛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，但他就是知道——不能睁。如果睁开了，这只手就会收回去。
手的温度在变化。从他胸口开始，沿着肋骨往下，停在丹田的位置。那里的皮肤开始发烫，像一块暖玉贴在皮肤上，温润地、持久地散发热量。然后那股热力开始游走——从丹田到后背，从后背到脊椎，从脊椎一路向上攀过后颈，最后在头顶停留了几息。每一次停留，对应的关节就会发出极轻的“咔嗒”声，像被冻住的齿轮终于松动了半圈。
古渊认出了这只手。
这只手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，是常年捣药和握锄留下的。这只手的温度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，但今晚——
今晚不一样。
今晚这只手里有东西。不是药，不是粥，不是什么他能摸到形状的实物。像有什么在皮肤下面走——不是那只手，是手底下的什么东西，正沿着他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挪。从胸口挪到肚子，从肚子绕到后腰，又从后腰一路攀过后颈。每经过一个地方，那里的关节就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嗒”，像被冻住的齿轮终于松动了半圈。古渊感到自己的后背开始出汗——不是黏腻的冷汗，而是一种干净的、从骨头缝里逼出来的汗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绵长，平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轻轻托住了，不再往下坠。
那只手停下来了。
古渊在睫毛缝里看到母亲的脸。
林素心坐在床边，一只手按在他丹田上，另一只手扶着床沿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色是灰白的。嘴唇没有血色，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她闭着眼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像在默念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缓缓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瞬。然后暗了。恢复到寻常的温和平静。
她把手从古渊身上移开时，动作很轻，几乎没带动一丝风。然后她站起来，扶着床沿稳了一下——只有一瞬，像是膝盖突然没了力气——随即站直了身子，转身往门口走。
古渊听见灶房方向传来水声。她在洗脸。水声停了很久之后，人没有再回来。
他躺在黑暗里，胸口还残留着那股温热的脉动。他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——不是闷痛了。不是完全好了，但那种被攥住的感觉松开了几圈，像是有人把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往回撤了半分。
他不知道母亲做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那一定不容易。
外面传来院门的声音。又是那个闷钝的门轴响，又是猎靴踩在碎石地上的节奏——但这一次，节奏变了。一脚轻、一脚重，中间还有几次踉跄，碎石被靴尖铲起来，弹在墙根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古渊坐起来。
他没穿鞋。赤脚踩在夯土地面上，一股凉意从脚心窜上来，但他顾不上。他走到门口，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。是那盏最小的油灯，灯芯压得很低，火苗只有黄豆大小，在穿堂风里不断摇曳。父亲背对着门坐在桌前，猎刀放在手边——刀刃上有一层黏稠的黑色，在灯光下反着暗沉的湿光。他的左肩裸露在外面，古渊看见了那件东西。
伤口。
从肩胛一直拉到后腰，三道并排的抓痕——不是刀剑的锋利切口，是被什么粗壮而弯曲的东西从后侧方劈抓下来的。边缘外翻，最深的地方翻出一层白生生的颜色——皮肉全翻开了，就差那么半分就能看见骨头。血已经不流了，但伤口周围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——这是刚包扎过又崩开的旧伤，还是新鲜撕裂的新伤，古渊分不清。
他只看见父亲左手抓着一条粗布，一头咬在嘴里，右手握着猎刀在火苗上反复烤。刀刃被烧到发蓝的时候，他用牙齿和左手配合，把布条勒进伤口里——一寸一寸地勒，像给一把弯弓上弦。牙齿咬住的布条那头在抖，但嘴里没有任何声音。
然后他拿起火苗旁那坨黑乎乎的东西——古渊眯着眼看了很久才认出来，是捣烂的草药混着烧成灰的兽骨，散发出焦糊的气味。父亲把那坨东西拍在伤口上，用手掌压实。草药碰到创口的瞬间，他的后背猛地绷紧，肩胛骨突出来像两把合拢的扇子。
然后他松开了嘴里咬的布条，长长地喘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在深秋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，很快被风吹散了。
古渊看见父亲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布包。布包上沾着黑血，但打开时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——两株植物。一株是暗红色的，根须又细又长，叶片在根茎处卷成了旋涡状，就算在油灯的弱光下也能看出表面有一层油润的光泽。另一株是淡金色的，只有三片叶子，每一片都薄得近乎透明，叶脉在灯光下清晰可见，像微缩了千万倍的金色闪电嵌在薄纱里。
父亲把那两株植物举到灯前，用拇指擦掉叶面上沾的血迹，然后拿一块干净的粗布，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。他把布包放在灶台上——那个位置每天早上都会放一碗药。
古渊认得那个布包。那个位置。
但今晚之前，他从没想过它是怎么到那儿的。
父亲站起来，身体晃了一下，右手扶着桌子稳了好一会儿。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，一半浇在伤口上，一半灌进嘴里。冷水撞在创口上的时候，他的腰弯了一下——很轻微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点了一穴。然后他直起腰，把猎刀插回腰间，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。
他的目光往古渊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只一眼。然后收回去了。
古渊在门缝后屏住了呼吸。他的脚踩在夯土地上，已经冻得发麻。他的眼眶在发烫——不是因为冷。
他看着父亲把灶台上的血迹擦干净，把染了血的布条扔进灶膛，看着火焰从橙色变成暗红。看着父亲一瘸一拐地走出灶房，走向院墙边那排风干的兽皮——他站在那里，抬头望着月亮。月亮还差几天才圆，但已经足够亮了，照在他身上像一层冷霜。
古大山站在那里，沉默的、布满伤痕的背影，像一截被雷劈过还在站着的树。
古渊回到床上。他把被子拉过头顶，蜷起身子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躺在那里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父亲在院子里缓慢移动的脚步声。他的胸口里那股温热还在——母亲用不知什么东西灌进去的温度，正一丝一缕地渗进骨头缝。他抬手按住丹田的位置，皮肤还微微发着烫。
然后他想起了父亲肩上那道伤口。想起了那三道并排的抓痕——从肩胛骨到后腰，要是再深半寸，要是角度再偏一点——
他把手指攥进了被褥里。
他想起了白天画的那个“剑”字——每一笔都用力得像要刻进土里。想起了父亲肩上那道翻开的伤口，母亲按在他胸口那只手微微发着抖的指尖。三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。说不清楚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。只是觉得那碗药的味道——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古渊听见灶房又响起了熟悉的声响——捣药的石杵在臼里一下一下地舂，混着父亲的磨刀声。沙——沙——沙。铛——铛——铛。
古渊爬起来，走到灶房门口。
母亲站在灶台前，背影和往常一样——腰身微微弯着，一只手握着石杵，另一只手撩着落在额前的头发。她昨晚做的那些事——按在他胸口的手、像暖玉一样的温度、在月光下灰白的脸——全都收起来了，收到一个寻常的、熬药的动作里。
父亲坐在门槛上磨刀，猎刀的刃口在晨光里闪着青光。他的左肩缠着新的布条，袖子放下来遮住了。只有磨刀的动作比平时慢——每磨一下，手臂抬起的角度都不自觉低半分。但他还在磨。沙——沙——沙。
古渊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。
然后他走过去，端起灶台上那碗药。药汤还是刚熬好的那个温度，碗沿烫手。他一口气喝完，苦味从舌头一路冲到喉咙里，呛得他闷咳了两声。
他把碗放在灶台上，走到父亲身边，蹲下来。
他伸手握住了父亲的猎刀。握住了刀背上那道裂缝——裂缝很深，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。他摸着那些磨损的纹路，什么都没说。
古大山转头看了儿子一眼。古渊也看着他。
晨光从院门照进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