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我很幸福
接风宴散了。
殿中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了，只剩下几根长明烛还在角落里燃着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，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大臣们告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那些恭维、惊叹、惶恐的声音也终于消散在夜色中。
沐清霜被叫去了。
没有旁人，只有沐千阳，还有她。
凉亭在御花园的东角，藏在几株老梅树后面，平日里少有人来。
今夜月色很好，银白的光从云隙间洒落，将亭顶的琉璃瓦镀上一层冷冽的霜色，也将亭中的石桌石凳照得清晰分明。
沐千阳坐在石凳上，背对着月光，面朝着她。
他换了一身常服，深灰色的长袍，没有龙纹，没有金线，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的中年男人。
只是那双眼睛在月色中微微泛着光，带着一种复杂的、翻涌的情绪。
沐清霜走进凉亭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月光从她身后照来，将她那一头雪白的长发映得如同流银，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，遮住了她半张脸。
她的面容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冷，重瞳中倒映着天上的那轮明月，亮得像是盛了两汪水。
沐千阳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他看着她的眉眼，看着她的白发，看着她那双不再像从前那样跳跃着光的眼睛。
他看着她周身那种沉稳而内敛的气息，看着她坐在那里时安静而舒展的姿态。
他的心里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他记得她离开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还小，脸上还有婴儿肥的痕迹，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，走路时会蹦蹦跳跳，会因为一朵花开而高兴半天。
她走得那样仓促，连多带一件厚衣裳都没来得及。
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沐清霜。
她长大了。
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在那些他伸不到手的岁月里，一点一点地长成了如今的模样。
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。
他只知道，一个人要变成这样，一定吃了很多苦。
沐千阳的喉结动了动，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点沙哑。
“清霜。”
沐清霜抬眸看着他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把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，才终于说出来。
“你一定经历了很多苦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。
“很多委屈。”
“是爹没本事。”
最后那五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，他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，像是吞了一口极苦的药。
沐清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凉亭中安静了片刻，只有夜风穿过梅树枝叶时发出的簌簌声，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。
然后，她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，爹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，带着一种柔软的、让人安心的笃定。
“我要谢谢你。”
沐千阳怔住了。
沐清霜看着他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，那弧度温和而柔软，和方才在大殿上对着满朝文武时的疏冷完全不同。
“谢谢你让我与阿炎哥哥有了婚约。”
她的声音轻轻的，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认真的、不掺任何虚饰的真诚。
“如果没有那道婚约，我不会遇见他。”
沐千阳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沐清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阿炎哥哥真的对我很好。”
她说着，重瞳中漾开一层温柔的光，那光芒比天上的月色还要柔，还要亮。
“他对我说，你想要的，我都给你，然后他真的把我要的东西都给了我。他不让我受委屈，哪怕那些事情他自己也觉得麻烦，也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。”
“他总是这样，总是默默地，为我撑起一片天。”
“他为我做的一切，我都记着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几分，带着一点点的不好意思，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“我真的，很幸福。”
最后那几个字，她说得很轻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、沉甸甸的分量。
沐千阳怔怔地看着她。
他看着她说起慕容炎时眼中的光，看着她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笑容，看着她坐在月色中却仿佛周身都在发烫的样子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。
她是真的开心。
不是装的，不是逞强的，不是因为要安慰他才说的客套话。
她是真的、发自内心地觉得，自己很幸福。
沐千阳的眼眶，猛地热了起来。
他别过头去，看着亭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梅树，看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枝叶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。
然后，他转回头，伸出手，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。
那只手很大，指节粗粝，掌心有着多年处理政务留下的薄茧。
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，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、珍贵的东西。
沐清霜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。
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。
“爹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别难过。”
“我现在很好，真的。”
沐千阳低着头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，看着女儿纤细白皙的手指与自己的粗粝手掌交叠在一起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一个字，带着鼻音。
他没有抬头，只是用拇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像是在安抚，又像是在确认她的温度。
月光从亭外洒进来，落在两人的手上，落在那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。
夜风穿过梅树，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，打着旋飘过凉亭，落在地上。
远处，白帝城的万家灯火还在亮着。
凉亭中，父女俩就那样坐着，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安静地、轻轻地握着彼此的手。
直到月色西斜，露水渐重。
沐千阳才松开手，站起身，背对着她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，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点没压干净的哑。
“明日，还有很多事要忙。”
沐清霜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沐千阳没有回头，迈步走出了凉亭，深灰色的长袍在月色中渐渐走远，消失在御花园的那道月门之后。
沐清霜坐在凉亭中，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。
掌心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，热热的，粗糙的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、笨拙而真实的暖意。
她弯了弯嘴角，收拢了手指。
她起身，踩着满地的月色，走向宫殿的另一侧。
那里，慕容炎正坐在廊下等她。
月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上，他偏过头来，看了一眼她微微发红的眼眶，没有问。
只是站起来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回房了？”
沐清霜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过长廊，影子在月光下交叠成一道。
夜风把凉亭旁那几株老梅树吹得沙沙作响，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，覆住方才那两道并肩离开的脚印。
殿中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了，只剩下几根长明烛还在角落里燃着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，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大臣们告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那些恭维、惊叹、惶恐的声音也终于消散在夜色中。
沐清霜被叫去了。
没有旁人，只有沐千阳，还有她。
凉亭在御花园的东角，藏在几株老梅树后面，平日里少有人来。
今夜月色很好，银白的光从云隙间洒落，将亭顶的琉璃瓦镀上一层冷冽的霜色，也将亭中的石桌石凳照得清晰分明。
沐千阳坐在石凳上，背对着月光，面朝着她。
他换了一身常服，深灰色的长袍，没有龙纹，没有金线，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的中年男人。
只是那双眼睛在月色中微微泛着光，带着一种复杂的、翻涌的情绪。
沐清霜走进凉亭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月光从她身后照来，将她那一头雪白的长发映得如同流银，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，遮住了她半张脸。
她的面容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冷，重瞳中倒映着天上的那轮明月，亮得像是盛了两汪水。
沐千阳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他看着她的眉眼，看着她的白发，看着她那双不再像从前那样跳跃着光的眼睛。
他看着她周身那种沉稳而内敛的气息，看着她坐在那里时安静而舒展的姿态。
他的心里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他记得她离开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还小，脸上还有婴儿肥的痕迹，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，走路时会蹦蹦跳跳，会因为一朵花开而高兴半天。
她走得那样仓促，连多带一件厚衣裳都没来得及。
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沐清霜。
她长大了。
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在那些他伸不到手的岁月里，一点一点地长成了如今的模样。
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。
他只知道，一个人要变成这样，一定吃了很多苦。
沐千阳的喉结动了动，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点沙哑。
“清霜。”
沐清霜抬眸看着他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把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，才终于说出来。
“你一定经历了很多苦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。
“很多委屈。”
“是爹没本事。”
最后那五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，他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，像是吞了一口极苦的药。
沐清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凉亭中安静了片刻，只有夜风穿过梅树枝叶时发出的簌簌声，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。
然后，她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，爹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，带着一种柔软的、让人安心的笃定。
“我要谢谢你。”
沐千阳怔住了。
沐清霜看着他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，那弧度温和而柔软，和方才在大殿上对着满朝文武时的疏冷完全不同。
“谢谢你让我与阿炎哥哥有了婚约。”
她的声音轻轻的，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认真的、不掺任何虚饰的真诚。
“如果没有那道婚约，我不会遇见他。”
沐千阳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沐清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阿炎哥哥真的对我很好。”
她说着，重瞳中漾开一层温柔的光，那光芒比天上的月色还要柔，还要亮。
“他对我说，你想要的，我都给你，然后他真的把我要的东西都给了我。他不让我受委屈，哪怕那些事情他自己也觉得麻烦，也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。”
“他总是这样，总是默默地，为我撑起一片天。”
“他为我做的一切，我都记着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几分，带着一点点的不好意思，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“我真的，很幸福。”
最后那几个字，她说得很轻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、沉甸甸的分量。
沐千阳怔怔地看着她。
他看着她说起慕容炎时眼中的光，看着她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笑容，看着她坐在月色中却仿佛周身都在发烫的样子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。
她是真的开心。
不是装的，不是逞强的，不是因为要安慰他才说的客套话。
她是真的、发自内心地觉得，自己很幸福。
沐千阳的眼眶，猛地热了起来。
他别过头去，看着亭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梅树，看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枝叶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。
然后，他转回头，伸出手，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。
那只手很大，指节粗粝，掌心有着多年处理政务留下的薄茧。
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，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、珍贵的东西。
沐清霜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。
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。
“爹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别难过。”
“我现在很好，真的。”
沐千阳低着头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，看着女儿纤细白皙的手指与自己的粗粝手掌交叠在一起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一个字，带着鼻音。
他没有抬头，只是用拇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像是在安抚，又像是在确认她的温度。
月光从亭外洒进来，落在两人的手上，落在那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。
夜风穿过梅树，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，打着旋飘过凉亭，落在地上。
远处，白帝城的万家灯火还在亮着。
凉亭中，父女俩就那样坐着，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安静地、轻轻地握着彼此的手。
直到月色西斜，露水渐重。
沐千阳才松开手，站起身，背对着她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，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点没压干净的哑。
“明日，还有很多事要忙。”
沐清霜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沐千阳没有回头，迈步走出了凉亭，深灰色的长袍在月色中渐渐走远，消失在御花园的那道月门之后。
沐清霜坐在凉亭中，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。
掌心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，热热的，粗糙的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、笨拙而真实的暖意。
她弯了弯嘴角，收拢了手指。
她起身，踩着满地的月色，走向宫殿的另一侧。
那里，慕容炎正坐在廊下等她。
月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上，他偏过头来，看了一眼她微微发红的眼眶，没有问。
只是站起来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回房了？”
沐清霜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过长廊，影子在月光下交叠成一道。
夜风把凉亭旁那几株老梅树吹得沙沙作响，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，覆住方才那两道并肩离开的脚印。